护工日记（10）
昨天 17:06
平陵一哥
来自江苏
溧阳论坛
朱玲爱记实故事（10） 《惊叹这位上海奶奶》 周奶奶九十二岁了。是我每天上门服务的客户里其中一位，她年轻时该是个高个子，如今被岁月和疾病压驼了背，体型有些胖，双腿不能走路——关节炎、老寒腿、糖尿病、心脏病新病旧疾，一层层缠上来，像老树身上纠缠的藤。我从第一天给她做手法按摩起，就觉出她骨子里的那股坚强劲。我一边揉按她僵硬的膝弯，一边在耳边轻轻鼓劲：“奶奶，咱们试试，今天多站两秒。”经过鼓励和每天按摩，她双手撑住助行器，竟真能沿着客厅挪上一圈。我拍手：“奶奶您真棒！”她舒展皱纹漾开孩子般的笑。但逢上阴雨天，腿疾加重，我便不再勉强奶奶锻炼走路——生命在于运动不假，可对一位浑身是病的老人家，“有度”二字比“坚持”更金贵。我最爱听她讲故事。每次按摩，她半闭着眼，像翻一本泛黄的旧相册，一页一页，讲给我听。她出生在浙江农村一个知义小村庄，是家中长女，没进过一天学堂。打小就带弟弟妹妹，也跟着父母下田，插秧、贯稻。她就是不喜欢干农活，更不上心——明明数好六颗秧苗，插着插着就漏掉两颗；贯稻谷时使尽浑身力气，那谷粒偏像粘在穗上一般。父亲教不会，扬手就打，嘴里还骂：“你这样，长大嫁婆家，只能喝西北风！”母亲只在一旁摇头叹气。十五岁那年，她再忍不了田间没完没了干，还有爸爸怒声，内心更强烈抵触老一辈“棍棒教育法”。她央求村里要好的姐妹，替她写了一封推荐信——去上海投奔那位姐妹的姐姐，去上海找活干。她不识字，却牢牢记住信上的名字和地址。一个瘦小的乡下姑娘，揣着信，步行到县城，找到那辆开往上海的火车。九个小时来到大上海，口袋里的钱不够了，她便边走边问，风尘仆仆，功夫不负有心人，真摸到了朋友姐姐的家门。“大姐对我真好，”奶奶说，“问我能干什么。我说，我会带孩子、打扫卫生、倒马桶。大姐说，你要是会做饭，工钱还能高些——光带孩子，一天只有一块钱。”奶奶乐呵呵地补一句：“管吃管住，还有一块钱，我当时可开心坏了。”大姐帮她寻到了第一份工——给一户人家带宝宝。一带就是两年，她把攒下的钱，除留点零用，全托大姐寄回老家。可孩子带大了，东家舍不得再花钱，便辞了她。一时半会又找不到工作，没处落脚，她只好返回村里。父亲早给她定下一门亲，隔壁村人。对方是个铁匠，有手艺。奶奶说：“我一百个不情愿。可父亲讲，天荒饿不死手艺人。”19岁，两家催成婚。她心里向往大城市那团火没灭，便哄住父母：“让我再去上海赚点嫁妆钱。”又对婆家许诺：“等我在上海站稳了脚，把他也接过去一起赚钱。”——她哪里是想赚嫁妆，她就是名其妙想逃婚，她是讨厌那永远做不完的农活，累死累活，还没吃没穿。她再次背上大包小包，拎着家乡的鸡鸭蛋，挤上开往上海火车。这回，工作没找着，大姐却替她牵了一根红线——一位退伍军人，挂着军功章的军人，在上海分配了工作，只是比她大十岁。介绍人问：“你介意吗？不介意的话，回去拿户口本，登了记就能分房子，以后还能安排你工作。”奶奶说，她只看了那军人一眼——穿着整齐的军装，威武又帅气。“大十岁算什么？只要他在上海给我一个家，让我不再流浪，不再回那个泥地里打滚的村庄。”奶奶说她半分犹豫也没有，当即应下。回老家谎称找工作要户口本，从妈妈那拿到手，转身就奔上海登记结婚。“我当时就想，这个兵哥哥，就是我托付一辈子的人。”奶奶说这话时，眼里还有当年奔赴城市豪情女子的亮光。可命运偏偏在她最欢喜的时候，抡下一记重锤。婚后第六个月，老家来急电：母亲生下小妹后病重。她赶回去，母亲已撒手人寰；三天后，父亲也突发急病，跟着走了。一夜间，父母双亡，留下大弟、大妹、小弟和襁褓中的小妹。奶奶那时只知道哭，哭得晕过去。在村干部和亲戚们帮忙下，大弟大妹先留在乡下跟叔叔婶婶，小妹被姑姑领走做女儿，而两岁的小弟——她已经五个月的身孕，硬是抱回了自己怀里。她用两个箩筐，一个装着弟弟，一个装着面粉、山芋和鸡蛋，一路哭着，告别家乡回到上海。从此，她再不是那个任性的姑娘，一夜之间懂事了。后来她把大弟也接到上海，大妹娃娃亲去了婆家。她供两个弟弟读书，同时拉扯自己的儿子、女儿。白天干完本职工作，晚上兼职缝补、糊纸盒，起早贪黑，不敢喊累。她说：“不谈苦，不谈累，只想着孩子们不能没出息。”后来，两个弟弟都在上海成家立业，如今都儿孙满堂已退休；奶奶的儿子办了公司，是厚实资本的老板；一个女儿嫁到日本，另两个女儿在上海；孙子外孙从海外留学归来，个个好样的。“现在什么都好了。”奶奶轻轻拍着膝盖，“可回想从前那些脚印，每一步的艰难都走过来了”我听得眼眶发热，忍不住说：“奶奶，你知道吗？你当年选的这位军哥哥，才是你的福星。”奶奶点头，笑得像个被夸的孩子：“是啊，他人诚实，工资好，工作稳定，在保密单位，每天带着枪上班。要不是他那份收入，我哪养得活这一大家子？哪供得起他们读书？只是他没福气享儿孙们的福，早走多年了”我又打趣：“奶奶，您当年那一个决定，不光给自己在大上海扎了根，还把整个家族都带到了这儿呀。”她没说话，只是望着窗外的风吹的大树，半晌，轻轻说：“我不信命，我只信自己的脚——哪怕走得歪歪扭扭，也得朝亮处走。向高处走。”那一刻，我望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，心里只剩下惊叹。九十二年的风雨，在她身上刻下皱纹，却从未压弯她灵魂的脊梁。她不是被动承受苦难，而是一步一步，用自己的倔强和果敢，把一条泥泞小路，为子孙铺垫阳光通途。那个十五岁离乡小姑娘，那个刚结婚女子用箩筐挑起娘家一整个家的担当，那个深夜灯下缝补、凌晨赶工的身影，都焦聚在奶奶身上，有些人的一生就是留给后人一封信，一本传奇故事，告诉我们怎么坚强又怎么:不认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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