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工日记（62）

昨天 18:35 平陵一哥来自江苏溧阳论坛

朱玲爱记实故事（62）

《创作》

写作如美食。所有创作者都是大厨——有人成了名厨，有人是小店的掌勺人，更多的是自家灶台前的小厨师。

人活着离不开吃。吃饱才能活下去，会吃才能更健康。我们这一代人，大多经过饥饿的年代。爷爷奶奶吃过泥巴、树皮、树叶。听妈妈说，有三年连着饥荒，又遇上打仗，树皮被剥光了，野草也被抢光了。我祖太爷爷（父亲的爷爷）发现一个快干涸的水塘里有泥鳅和野荸荠，担心别人发现，就趁着月光翻泥，却发现在深处有一种泥土像糯米一样白花花、软绵绵的，可以吃。他混着水吞下去，饿得冒金星的眼睛里竟生出一种饱足的舒适感。他把这个消息带回村里，一村人赶去挖泥当饭吃。一个星期后，死了好多大人孩子。

我祖太爷爷把泥挖回来，祖太奶奶非常谨慎。她把当家的寻回的食材、树叶草皮切碎，老鼠或青蛙烧熟炖烂，再把泥均匀地和进去，像粥一样合在一起。她还不断嘱咐一家人不能多吃。母亲还是听爸爸说，一家人才保住命，没有被那泥巴撑死。因为饥饿，那泥入口极柔，像糯米饭一样，旁人一碗一碗地吃下去，胃里消不动，肠道化不开，活活撑死了。

后来我反复想这件事：泥本身没有毒，毒的是“饿怕了”的那张开的嘴——它已经不知道什么叫“够了”。

我看见一个报道，做互联网的小姑娘，才二十出头，精疲力尽，最后累积猝死。很多年轻人在网络上拉流量、抢机会，拼到停不下来。他们吞下的不是泥，是流量、是机会、是“再拼一把就出头”的念头。可道理是一样的：消不动，却硬吞。饥饿的人吃泥巴被撑死，饿名的人吃流量被撑死——撑死他们的从来不是物质需求，是那张口就停不下来，和脑子里那个求收获的念头。

我总想着再和母亲相聚，多听她讲过去。母亲的叙述也是她在创作——她讲叙的那些，融着前几辈人的记忆，我父亲的爷爷奶奶他们的经历，那也是他们的“文学留印”。她讲的是“怎么活下来”——泥怎么挖、树叶怎么掺、一家人怎么分那口吃食。而我现在记的是“怎么陪人老去”——老人怎么翻身、家属怎么熬、最后一程怎么走得体面些。母亲那一代人的创作，是把命从泥里刨出来；我的创作，是把日子从病床边记下来。她没写过一个字，可她叙说的故事里藏着祖太奶奶的智慧，是那份谨慎救了一家人的命；我写的《护工日记》，救不了谁的命，但也许能让某个家属不经意翻到时，觉得“原来不止我家这样”啊。

祖太爷爷发现白泥能充饥的时候，为什么有的人吃了没死，有的人却死了？这个问题本身，就是母亲记下了家族史痕，我接到了。她没给我答案，她给了我一个追问——追问“够了”在哪里，追问“消得动”的边界在哪里？

我是一个热爱创作的普通人。我要工作，要赚钱养家。如果我不顾自己的“体质”拼命花时间去学，我也会被撑死。因为我本来没上过学，本来就只有这么一点文字基础，你让我成为“大厨”，可能吗？我现在拿手里的书，有的根本没读完，没有那么多时间。有的书我认真看了，写得是真的好。我就想，每一个创作者应该都是一名厨师：做的菜喜欢吃的人多，他就是名人作家；做的菜只是一个小店的掌勺，他的品味者就是进那个店的顾客。而我，纯粹是家庭中的、自认为还不错的家庭小厨。有些吃过我做的饭菜——就是我写的那三言两语吧——他们也会觉得，哎，还不错。我有这点，已经足够了。不是不想提升——提升有风险。你的格局和天赋，大致就定在那个位置了，不能好高骛远，只能顺其自然，老老实实写自己的文字。

近期我常有受宠若惊。比如常州文联的采访，比如这次去参加不符合我身份的学习，我确实有写作的热情，可热情归热情。欢喜是真的，激动也是真的，悄悄说一句，心里还压着一层恐慌呢。护理老人，有爱心、能吃苦耐劳就行；可文学创作不一样，那是需要实打实文化功底啊。可静下来想，我恐慌的到底是什么？担心辜负领导的期望。我怕的是自己被“名厨”们的标准给吓住，望而却步了。那些课听下来，名人作家的大菜：结构、立意、修辞、格局，色、味、美达到顶配。我端着自己的小炒站在旁边，越看越觉得自己那盘菜还是清淡，普通如我。我没法照着名菜的谱子做，我还是自认自家灶台火候不够，佐料不齐，做出来反而不伦不类——那才是真把自己撑着了。

上次参加新大众文艺研修课程，陈仓老师说，只要你爱好文学，只要能认几个字，人人都能创作。我却认为，你纵然不认字也能创作。认字的人用字创作，不认字的人用生命在创作。我母亲不认字，祖太奶奶不认字，可她讲的那段吃泥的故事，我觉得比很多印在书上的文章都沉，那可是我祖奶奶实实在在面对饥荒、救活一家人的家史啊。陈老师说的“新大众文艺”，我琢磨着就是这个意思——不能用文学界书院的标准来点评像我一样普通人的“文学”。

我真的很喜欢“新大众文艺”这个新词。我们都是创作人，但愿我们在这样一个国泰民安文明时代，都在自己“小灶台”，端上自己烹饪的每一道“小菜”，愿君品尝点评。

创作也不一定都落在纸上。有的人适用行动的创作：农民一辈子种的一片田，那就是他的田埂之作；老奶奶围着一个小菜园，那是她四季更新萝卜青菜的故事；隔壁大哥领着一个建筑队，他的创作是高楼大厦、每个城市的筑角；老师站在三尺讲台，他的创作是桃李满天下。

我，朱玲爱，我的创作，就是护理老人生涯里——家庭小厨风味的《护工日记》。

《我是》

我是

一棵小小草

承接日月晨暮

春雨与风霜

想活成母亲的长寿

祖奶奶的心智

再不一样的年代

传递美和星光